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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怕偶尔有片刻松了神,夜里也会时不时飘荡来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几句徒劳悲苦的哀求。一声一句宛若丧钟,时不时把疲惫的她惊醒。
惊醒了,还要听见地狱的恶鬼寻欢作乐的谈笑声,她睡不着,难以安眠。
他们三人这几日为了相互照应,一直都待在同间屋内。同行的斗衡正值少年热血,一旦发现外头有惨事,只恨不得能提剑上去手刃敌军。
吴忧当然不能准许他乱来,数次都严厉喝止了他。
斗衡被喊住的时候总是心里愤愤,嘴上对敌军咒骂了无数脏话。他不甘地发狠道:&ldo;我总有一日要把这些人都杀了!若是不杀,都难解今日之恨!&rdo;
吴忧这几年来一直带着他,此时自然需表现得像个兄辈一般:
&ldo;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罢了。成大事者都得忍得下去,别在这时候胡来。&rdo;
斗衡被说动后,偶尔若发觉沈婳伊躺在床上没睡着,还会借势关心一下她的情况:&ldo;坊主,你没事吧?&rdo;
&ldo;我没事。&rdo;
&ldo;你别担心坊主,至少我和吴大哥一定会把你平安送出去。再到后日我们便可登船离开了,你别害怕。&rdo;
&ldo;我不是害怕,我是恨。&rdo;沈婳伊冷静地回复道。
&ldo;我这辈子恨很多东西,但也许在这事上我得向你学。不论发生什么样的情景,人要恨也得是对外去恨仇敌与畜生,不可轻易归咎于内,恨是自己无用才遭致灾祸。这对受伤受苦的人而言,是二次的折磨。&rdo;
&ldo;今日我身弱,才由着仇人在此兴风作浪。改日我势强后,今日之恨,定睚眦必报。其余的,我一律不多想,多想无益。&rdo;
沈婳伊下定这般决心后,心里的沉重之感才略有缓解,由内生出了股坚定蓬勃的力量感。
以往她所顾虑的东西并不多,求得自保后,她顾着的只有乐坊司里的人,尽力把所有人护住,才算是完成了魏如莹临终的嘱托。
人有多大的气力就使多少的劲。以前是这般,从今往后可难说准了。以后她会做出更大的事,今日的她自能做到自保,往后能耐大了,她一定能救助更多的人,摆平更多的事。
沈婳伊在随行到了扬州府的沿海港口后,才发现那儿停泊的除了军舰只剩苏王手下运货的商船,竟没有一艘是纯用来载客的。
沈婳伊心底一沉,萧国之前对百姓放出去的可用银两来乘船北上的消息果然是假话,目的不过是借机敛财,一步步对百姓敲骨吸髓罢了。
但她无法借此嘲讽那些希望用银两来逃生的百姓天真。人在走投无路时,求生的本能会使人下意识抓住所有可逃脱泥沼的机会,哪怕那机会背后是拙劣的陷阱。
毕竟走至这一步,已经没有脱身的余地了。不把所有的机会都试尽,怎能甘心?
百姓不是在战乱中被当机立断地处决了,而是在求助无门的混沌中,一次次被给予浅薄易碎的希望,在无数的落空与失序后,一步步被吸干熬尽,屈辱煎熬着死去。
无国,无家。
无国无家者,身后无庇佑,才最易像牲口一样被屠杀殆尽。因为身后没有家了,亦没有国。最惧国破,最怕家亡。
近日在瞧见了无数惨祸后,沈婳伊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熬到不会再被轻易撼动了。
但瞧见渡口那儿其实没有一艘船可用来让百姓脱身,无数人只能受困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国贼及手下安然脱身时,沈婳伊的心中悲痛万分。
理智让她用尽所有的气力,死命压着自己不可痛哭出声,一定要装作无事,一同扛着那些南锦上货船。
港口那儿负责查阅的萧国士兵仔细查看了他们的通行帖与货物后,才准许他们鱼贯上船。
这其中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,沈婳伊刚想松口气,就见别处军舰上忽下来一队军士。她匆匆扫了一眼,本想低头不被他人注意,但又隐约觉得来者有几分眼熟。
她止不住抬眼多瞧了一会儿,才察觉出那对军士中的领头者,正是她之前在萧国见过的东旭清。
过往的熟人竟现身在这等地方,隔着国仇家恨,就站在大梁的国土上。
沈婳伊惊异万分,一时发愣,差点没僵在原地掉了队去。同行的斗衡匆忙拉了把她的胳膊,沈婳伊才一鼓作气地登上了货船去,混在人堆中藏好了自身。